回忆李家应院长
严 金 明
抗日战争以前,我在杭州浙江省立贫儿院任教。抗战开始后的三四个月,杭州即将沦陷,贫儿院只剩下几十个师生,造到金华里郑,半年多时间,贫儿院的上级民政厅没有来管我们,我们二个年青教师,在地下党影响下,自由自在地实施抗战教育。到了1938年8月,民政厅以我“搞赤化”的“罪名”解聘了我。当时“中国妇女慰劳自卫抗战将士总会战时儿童保育会浙江分会”在丽水碧湖办了儿童保育院,收容抗日战士子弟和战区难童。临时儿童保育院院长彭惠秀辞职,浙江分会推选理事李家应为第一儿童保育院(改掉临时二字)院长。她刚从中央大学毕业,未曾干过工作,有些畏难,没有马上答应。理事戚铮音是中共地下党员,她曾来里郑深入了解贫儿院的抗战教育设施,认为保育院也应该办成贫儿院那个样子。于是,她向浙江分会理事会、向李家应推荐了我,给我副院长的名义,协助李家应负责具体的教育工作。就这样,我认识了李家应。
那时我已参加中国共产党。到碧湖保育院后,党组织给我的主要任务是:做好对李家应的统战工作,协助她办好保育院。从1938年8月“第一保育院”成立起,到抗战胜利后的1946年6月,国民党派平阳CC分子吴勃来接管保育院为止,我和李家应同甘共苦一起工作了8个年头,李家应的确有许多实际行动,值得我们回忆,值得我们学习。
一、她爱护革命青年
李家应是国民党员,但是她领导下的保育院,从来没有出现过国民党的组织活动,她被浙江三青团拉去当上了妇女组长。但在她领导下的保育院,从来没有出现过有三青团组织的公开活动。8年来,保育院内部的共产党员,及在保育院培养发展的,及在反共高潮中来院暂时避风的,先后达30余人,李家应对一切革命青年都是爱护的,包括被国民党、三青团指名为共产党的革命青年。如果一旦她获悉确有被捕危险的保育院教师,她都是暗中通知本人离去。
在“文革”中,我被审讯时,审讯人问:“地下党员,到处被抓、被关、被杀,你为什么还活着?”我常常想起这句话,也使我常常想起保育院30多个革命青年,能在保育院躲风避难,没有一个被抓、被关、被杀,这首先是党的正确领导,但其中李家应爱护革命青年也起了很大作用。
1941年,那时省政府仍在方岩,李家应从方岩联系工作回保育院,我急不可待地去听听她带回来的消息。谁知一见到我就指着我的鼻子骂:“你这个小严金明啊!我看你怎么得了啊!你是怎么搞的?我真为你犯愁……”
李家应是国民党浙江省政府秘书长李立民的女儿,人家都以为她一定是“大小姐”派头十足。其实她是平易近人,就是当不顺心时,常要骂人,她不管你是谁,也不管是在什么场合,都会开口骂的。一口浓重的安庆普通话,前几天才这样骂过她那不听话的弟弟,想不到今天竟骂起我来了。为什么?我静听着。
“你知道吗?方青儒名单上有你的名字,省政府有逮捕你的逮捕令,你看看,怎么得了啊!”这一晴天霹雳,反倒使我清醒了,估计中所要发生的事,终于要发生了。于是我说:“李院长,自我到保育院以来,人家对我竟有这么多的意见!我的情况,你最清楚,我是在做保育院工作?还是在做共产党工作?因为我对保育院工作卖力,就说是共产党,将来谁卖力谁就是共产党,难道干保育院工作是犯罪的吗?我看,我还是走吧!省得连累你!”
她瞪着眼睛说:“要抓你,早抓走了,逮捕令是我父亲压着不发。我挨骂也挨了,和他们大吵也吵过了,你倒说要走?”
有一次,她又在电话里和她父亲吵架,“什么引火烧身,……凭什么……要有证据……当然能保证,人家从副院长撤到教导主任,现在已撤到当总务了,还要他怎么样……”一听,又知道是为我的事在和父亲顶,使我感动。
李家应对革命青年一直有好感,人已离院了,她还常提起他(她)们的工作和作风,以勉励在职人员,对胡漠、许为通、陆明、夏风、王冠民……等常常称道。
二、周旋在反动派之间
到保育院来拜访李家应的人可多了。如浙江省训练团教育长陈希豪,省保安处驻碧湖的第五团团长雷霆,省三青团负责人陈苍正,三战区“游击司令”翁光辉夫妇,省教育厅长许绍棣,省立联合师范学校校长徐旭东,省立联合高级中学校长张印通,省立联合初级中学校长章湘伯,碧湖区长兼警察分局长楼镇东……等,不论官职大小地位高低,她都是一个态度,没有势利的形象,落落大方,也不象初出茅庐的大学生,手足无措。
有一次,她从外面回来,一肚子闷气挂在脸上,看见我就瞪着眼睛:“我说没有好事,我不去,你偏说叫我去看看。这些人,哪里象开会?哪里象办事的人?白白浪费我半天时间!”原来是陈苍正请她去开会,她不肯去,是我怂恿她去听听,可以得点消息回来,因此怨我。我对她有一个鲜明的感觉,我认为李家应还保留着很大部分学生时代的纯洁,同开会那些人不是一流人,而是泾渭分明的。
三、对妇女儿童的感情
李家应对儿童病号,非常重视。她经常要去过问,督促医师把认为比较好的药品用到儿童身上去,对重病号尤其关心,对病房工作督促很严。为了要搞好生病儿童的医疗工作,到卫生厅挑选了二名成绩优良的医务人员,调保育院工作,一个是她的妹妹李家书,要她严格做到,药品需切实用在儿童身上。另一个是沈佩芝,要她担任护士长,并培养一批小护士,充实医务工作的人手和力量。
有一天,在保育院大门口,出现一个弃婴,我们既是保育院,理应当管。但我们是儿童保育院,不是婴幼保育院,没有设备,实际上是管不了。正在为难之际,李家应说:“总不能见死不救吧!没有人管我来管。”谁都知道这是一副不容易挑的重担子,她却挑了2年多。
在1941年的时候,有一个保姆怀孕了,李家应和我说“某保姆快要生了,一无所有,她自己害羞不敢开口,我想拿几件已无用的旧衣服给改着穿,你看行吗?”我马上拿了十来件旧衣服送给她去改。事虽小,印象很深。
四、凛然无畏的精神
李家庆正义感是比较强的,颇有点刚正不阿,临危不惧的精神。有两件事,保育院师生到现在还称道不已。
第一件是骂退了三青团。
保育院成了反动派攻击的目标。他们千方百计派遣三青团反动分子卢民望等挤进保育院,进行监视与破坏。卢民望纠合几个三青团分子及个别落后教师,向我地下党同志盛杰山、胡汉娥(胡漠)、乐加里等公开挑衅攻击,还在学生间放空气,说某几位教师和学生是共产党,告密有赏等等,引起进步师生的对抗,有一个学生把一个墨水瓶从窗外投向卢民望,卢大肆咆哮,诬说这是有人指使的。卢还向李家应告盛杰、胡汉娥等的状。李没有支持他。因此他们约了联合师范的三青团分子20余人,于当天晚上手持柴棒冲进保育院,指名要盛杰山、胡汉娥等几位教师出来,声势汹汹,大有一场恶斗的气势。保育院的师生纷纷迎上去,对峙的教室与寝室之间的林家梨园内,怒目相视,象点燃了导火线的炸弹,马上就要爆炸。正当这紧急关头,李家应赶到了,凛然站在暴徒对面,她大声责备说:“夜持柴棒闯进保育院,要想干什么?保育院内部的事,与你们有什么关系?这样的师范生,配为人师表吗?法律是不是不能管你们?”一顿臭骂,三青团学生都夹着尾巴悻悻地走了。
第二件是怒斥国民党官兵。
在1942年5月,日寇进犯丽水,距碧湖只有40华里,情况非常紧急。新病号及幼年儿童早已乘船先走,但还有师生四百余人,急需渡过瓯江撤向云和。当时正值山洪暴发,江阔水急,过渡艰难。到晚上8点许,还有七八十人未渡过去。有一蒋军军官,带了4名士兵,前来抢船,蛮不讲理,持枪威迫儿童下船。领队老师向他们交涉不理睬,一部分胆子较小的儿童已被逼下船。其他儿童也将坚持不住。正在这危急之时,李家应赶到了。“不要下船,上船去。”昏暗中突然响起这响亮的声音,使两个蒋军士兵怔了一下,停止吆喝。那个匪军官居然把手枪指向李家应,“你敢违抗军令,我毙了你!”李家应愤怒极了,怒斥蒋军,言词慷慨庄严,很有镇服力,她说:“这些小孩,是抗战军人子弟和战区难童,是我们民族的幼苗,国家重点保护他们,你们不能保护,还要抢他们的船,和他们争先逃命,你们知道羞耻吗?要对我开枪,开吧!我是保育院院长。省府秘书长李立民是我爸爸,刘建绪、李默庵(32集团军司令长官)我们常碰面,你们找我很便当,我找你们也很便当,请他们评评看,谁有理?”一席话,蒋军官立即变凶暴为笑脸,自己承认了一千个不是,一万个误会,乖乖地溜走了。
李家应这种大义凛然不怕强暴的精神,真令人敬仰。
五、对儿童保育事业的贡献
抗战时期,粮食困难,运输不便,生活资料供应起恐慌,虽然她是省主席黄绍竑的秘书长李立民的女儿,人事和社会关系比较有利,但地方政府忙于应付军用物资,她也难免常常碰到无法解决的困难,只能以身作则,稳定教职员的工作思想情绪,把艰巨的保育工作坚持下去。
保育院的工作是非常艰苦的。经费困难,人手配备不足,工作重,待遇低(开始几年不论是院长或工友,每人每月工资一律10元)。工作不仅繁重,而且不分白天黑夜(晚上要值班护理),没有星期天,没有寒暑假,一致为着培育抗战的民族幼苗而奋斗。李家应没有养尊处优,和保育院全体师生,同甘共苦一起生活。
李家应逝世已27年了,至今仍有很多学生和老师怀念她,常有人写信到她家里,也有人直接去慰问她的家属。他们要求我写一些关于她的往事,可是我年老记忆衰退,只能将记忆中仅存的一些写出来,以志对她的怀念。
(作者现在金华县金轮乡敬老院。原载《丽水文史资料》第7期,1984年2月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