缅怀李白文老师

虞 寿 钤

往事如烟，很多人和事，由于距今时间较长，在人们的记忆里，则烟消云散，渐渐淡忘。但有些人和事，几经沧桑亦难磨灭，可谓终身难忘。童年时正遇抗日战争。作为战区难童，离乡背井，流落他乡。幸被第二儿童保育院收容的我，虽在院时间不长，又时光流逝六十余载，某些人和事，却常在脑海中浮现，记忆犹新，历历在目。如仪态庄重、慈母般地关爱院童的戚铮音院长；平易近人、教书育人的教导主任李白文老师；勤勤恳恳、任劳任怨、一心为保育院奔波操劳搞好后勤的陈其刚老师；像大姐姐爱护弟妹似地无微不至地关怀每一个院童的张静谷老师；既严肃又和蔼，工作踏实一丝不苟的戚行之老师等等。

在许多让我们尊敬的老师中，特别让我敬仰、怀念、痛惜的是李白文老师。李老师高尚的品格、博学多才，有远大的理想，忠于党、忠于党的事业；他诲人不倦，平易近人。遗憾的是他英年早逝，怎不让人痛惜。

我认识李白文老师，接受老师启蒙、教诲的真情难忘啊！这里拣要记述一二，以寄托怀念之情。

1940年初夏一天，当时设在云和县河上村的浙江第二儿童保育院（以下简称二院）新来了一位老师。在集会上，戚院长介绍新老师姓李，叫李白文老师，担任我院教导主任，兼教五、六年级语文课……。有的同学窃窃私语，不知议论什么。我睁大眼睛，注视着站在院长一旁的新老师。李老师个子不很高，方盘脸，微胖，双眸温情人神，白净的脸颊绽露微笑。他穿一身半新不旧非常整齐清洁的草绿色制服，挺精神。我的第一印象觉得老师年轻英俊，和蔼可亲。

课后，我们几个同学相约去李老师住处看望老师。李老师让我们进屋。室内窄小，陈设简陋，只一张两斗桌，一张单人板床，一条独人坐板凳而已。李老师略显尴尬，微微一笑，指一下板床让我们坐下，我们规规矩矩坐成一排。老师坐在板凳上，亲切地问了我们姓名，什么地方人？什么时候进的院？家里还有些什么人？院里生活过得惯吗？还问了我们的学习情况。我们依次都一一作了回答。老师听说我们是六年级学童，欣然拍了拍我们的肩膀，打趣地说：“好哇，那你们是院里的‘秀才’啰！”逗得大家乐呵呵，打破了先前的拘谨气氛。接着，老师教导我们无论在学习上、生活上、工作上、劳动中都要严格要求自己，做同学们的表率，协助老师把保育院各项工作做好。老师工作忙，不能耽误他太多的时间，我们向老师告辞。临走时，老师再一次关照我们好好学习，学习上、生活上遇到什么问题，都可以向他提，他全尽力帮助我们的。

打那天以后，我每次经过老师卧室，只要见到老师有空，总想进去聊聊，请教学习上的问题，更多的是想听听老师讲难能听到的新鲜故事（因为国民党统治区实行新闻封锁，禁止进步书刊发行）。诸如：苏联十月革命，苏联卫国战争，红军二万五千里长征，红军中的红小鬼等故事和马克思、列宁、朱德、毛泽东等的轶事。老师还轻声教我唱《国际歌》。在老师的循循善诱下，我明白了领导抗日的是中国共产党。国民党蒋介石坚持“攘外必先安内”的顽固反动立场，热衷于反共打内战。对日寇侵犯我中华，采取不抵抗政策，导致祖国半壁大好江山沦入敌手、百姓遭殃。

李老师曾预言抗战一定能胜利。日本鬼子打跑了，还要打倒祸国殃民的国民党反动派，建立新中国。到那时，中国强大了，没有人再敢欺侮我们，老百姓才能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。今天，老师的预言均成事实。老师不愧为一个有知识、有远见卓识、有抱负、有信念，能吃苦耐劳又勇于斗争的好青年，优秀共产党员。可是，那时我并不知道老师是共产党员。

因为跟老师接触多了，老师又那么平易近人，所以跟老师在一起时，也就不怎么拘束了，叫做熟不知礼吧！于是，跟老师聊天，想说的就直说，想问的不转弯抹角拖泥带水，老师从不忌讳、计较。我觉得老师起名颇有新意，想问个明白，也显示一下我这个“秀才”的理解水平，就斗胆问了。“老师，你小时候爸爸给你起名‘白文’两字，是不是希望你上学后学好白话文的意思？”老师微微一笑，缓缓地答道：“或许是，但并不完全是。”随着“是”字语音的拖长，他收敛起笑容，若有所思。良久，继续解释道：“还有更深一层意思呐！‘白’是洁白无瑕，一尘不染，如一张白净的纸，‘文’是作书、作画。即一张无瑕纯洁的白纸，去画上最美的理想，写上最能表达心声的话语，做个正直的人。你也一样，天真无邪，是一张纯洁的白纸，去画上你美好的理想。但愿你们都能成为真正的人。”老师语重心长的教导，当时的我似懂非懂，但我知道老师期望我们长大后，做老师那样正直的好人。后来我才知道，当老师回答起名意义时，为什么收敛起笑容？为什么吞吞吐吐欲言又止，若有所思？原来老师真名李伯敏，是共产党员，在江西搞党的地下工作，被敌人发觉，为了避开国民党特务跟踪追查，化名李白文，奉命来云和二院隐蔽和工作，面对幼稚的学生，当然不能披露实情。我真的后悔不该问老师起名的含义，让老师为难、忧郁、伤感。

1941年初夏的一天傍晚，晴天霹雳，李老师横遭国民党反动派毒手，被捕入狱。其时，我不在二院，去云和县城狮山中学就读。当我获知这一不幸消息时，犹如当头捧击，心里有多难受，好多日神不守舍，不思饮食，常常梦见老师受酷刑。上课时也往往走神，曾被任课老师责问过，但又不能道明原委，只得含屈忍受。我真的恨死国民党特务。1942年，老师牺牲在上饶集中营。这一噩耗，我是从朱光扬同学那儿获悉的。可是，那已是二三十年后“文革”时期的事了。

老师牲后仅隔三年，日本侵略者宣布无条件投降，八年抗战胜利了。又过四年，蒋家王朝彻底崩溃，新中国诞生了。今年将是新中国建国52周年。在党的正确领导下，经过全国人民的努力建设，我们国家强盛了，综合国力得到空前提高，已跻身于世界强国行列。老师的血没有白流，杀害你们革命志士的国民党反动派早被打倒。老师为之奋斗所期望的一切已成现实，老师在天之灵有知，也能得到欣慰。安息吧，老师！您的学生永远怀念您！

（作者系浙江省萧山市径游初中原教师）